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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暉〈夏祖焯 中文系兼任助理教授〉
【觀點分享】人社院:96/06/29(五)

  春暉〈本文作者:夏祖焯 中文系兼任助理教授〉

  家嚴日前去世,他活了九十多年,漫長的一生,最後那幾年很少說話。下筆之前,我想到底該由何處開始敘述。

  我曾回想和他談過什麼話,但是似乎沒談過什麼,因為是不同個性的人,處世方式不同,期盼和理想也不同。他知道這種不同─很早就知道了。我是他的獨子,他心裡有什麼話,卻也克制自己不多言。因為他是一個有修養的,溫和體貼的人。
  
  在他最後幾年,已超過了九十歲,還上街去買麥當勞,到郵局提款和存款。有時我看到極老的人,會趨前問他們高庚幾歲,如果他們說只有八十多歲,我就很高興,因為他們看起來遠比我父親衰老,而年紀卻比我父親輕。

  我和他一樣是無神論者,對命理、星座、卜卦這些一向輕視不屑。然而大約八年前,尚未回國定居時,他的身體已開始不好。有一次我路過舊金山唐山街一家命相館,瞎子開的,很有名,說是很準,我為好奇進去。沒想到算命先生說如果不放生烏龜,我父親的天數就在那年終盡,於是我每個月買六隻烏龜放生。因為美國重環保及生態平衡,違者處罰甚嚴,所以我選擇半夜在鄰近的小水潭放生。每次開車到小水潭附近時,還特別關上前燈摸黑開,以免有人碰巧看到起疑。我用紙盒裝烏龜,放入潭水前要燒一柱香拜彌勒佛。那些烏龜個子不小,拋入潭水時,撲通一聲,濺起不少水花。

  有一次我買了烏龜回家,進入車庫時內急,衝進屋上洗手間。出洗手間又接電話跟朋友聊天,完全忘掉沒關車門及車庫門之事。幾個小時後想起來才回車庫,數數烏龜少了一隻,因為紙盒沒蓋子,我想他們是用疊羅漢方式爬出來一隻。我在房子附近到處找,怎麼也找不到。以前小學時為龜兔競賽的算術題頭痛,一直認為烏龜是全世界最慢的生物,沒想到這次買的是快速烏龜,跑得特別快。隨後,到超市買菜,遇到鄰居卡爾夫婦,我告訴他們丟了一隻烏龜,請他們也在家四處搜索,因為明天一定要歸案,算命的說放生要在每月初五前,而且烏龜當地沒得買,要買得來回開車不少路,明天還得上班。卡爾當然義不容辭,但是語氣中懷疑我買烏龜的動機,他知道我家中沒有小孩要玩寵物,而且又為什麼那麼急著要找回來?這個我是說不得的,只好含糊的告訴他東西文化不同。這個,他倒能瞭解,當時我頗為自己的機智而得意。

  後來我和朋友聊天時談到這件事,被他們大大諷刺一頓,他們認為我口口聲聲不迷信,卻搞出這款的代誌來,頗令人失望。我的解釋是為了我父親,所以,得破例,這是儒家的孝道。

  那次連放半年的烏龜,共二十四隻。管他什麼無神論,破除迷信,人到了必要時就得妥協,就得迷信。小來一下沒什麼大不了,反正我現在又恢復無神論主張了,還在大學課堂上向學生鼓吹,講授尼采,強調「存在先於本質」的無神論。

  因為放了二十四隻烏龜在那個不及三百平方公尺的小水潭裡,我數次查看下落,但是從未看到牠們爬上岸來翻身曬太陽,他們到那兒去了?有一天我忍不住問負責景觀維護的墨西哥園工有沒有作水潭維護的工作,老墨點頭稱是,我問他潭中是否有些生物,他又點點頭。

「有些什麼啊?」我故作輕鬆不經意的問道。
「有蝦子,水蛭……」
「還有什麼啊?」
「有魚,有……」老墨又說了一些我聽不懂的水中物事。
「還有什麼呢?」我追著問。老墨有點困惑我對這潭水中的生物那麼有興趣。
「……」他想不起來了。
「有沒有烏龜啊?」我只好翻出底牌。
「噢,有烏龜。」他趕緊點頭。
「你看到了?」
「是啊,有一次我下水剪近岸邊的水草,水深過腰,有隻烏龜頭伸出水面,向我游過來。」他作出一個滑稽的手勢,向我興奮的說道。我似乎看到那隻仰頭游過來的烏龜。

  他在國語日報作了許多年社長及發行人,推行國語他是絕對有功。大陸各省和台灣一樣都有地方語,但是教育上及較高層次一定使用國語(普通話),都以不能講國語為恥。這在台灣不存在,因為大家都會講國語,這是個文化強勢的問題,也是生存競爭,優勝劣敗的問題。與統獨根本扯不上關係,就像學英語也是為了生存競爭之需。

   他在國語日報時兩次僱用過馮作民先生。馮先生著譯等身,似乎高中未畢業,卻自修英日文,竟能為文星書店翻譯大部頭的日文及英文書籍。他是青年軍出身,在東北作戰時數度負傷,我小時候他騎自行車帶我去看電影,告訴我背上還有碎彈片一直未取出。馮先生可能因作戰受傷之故,容易與人衝突,人緣不好。像他那樣的人,別人避而遠之,但我父親愛才,還是大膽僱用馮先生。後來馮先生終於和出版商有了衝突,持械犯案,造成兩死一傷之悲劇。因戰功免死,被判終身監禁。我父親那時已八十多歲。知道了他的監獄,立即差人送錢去,後來我由美國回台北,他又惦記著老部下,要我四處打聽馮先生移監何處,以便送款。彼時居美的「文星書店」老闆蕭孟能先生(也是很老的人了)也託我送錢給馮先生,但是我打聽不出下落,後來知道馮先生死在獄中。這件事,馮先生的作為─取走他人寶貴的生命─絕不為我父親及社會所認可,然而老一代的人如我父親和蕭孟能先生,就有那種人情味和念舊之心,我認為這是人格中重要的一部份。我還記得,在白色時期他在國語日報社長任內,還用過綠島出獄的政治犯老部下。

  我曾安排我父親在八十五歲時來美國看世界盃足球賽,但是我們只看了兩場。因為他老了,加州太陽太大,場子裡又擠,所以其他是在我家裡看電視轉播。蕭孟能先生也來看,兩人並坐在電視機前看球。他們在中年有時意見相左而爭執,現在都是老人了,安靜地談著往事和老友。還有一次我父親的中學同學來我家相聚,蕭先生也來參加,而蕭先生以近八十之年,那天居然算是年輕人小弟弟,他也很高興。已前蕭先生作文星書店和文星雜誌老闆時,提拔過一些文人,至今有些人還寫文章對他感恩,也有他豢養的文人忘恩負義,過河趕緊拆橋,這又牽涉到人格問題。我一直認為忘恩負義和乘人之危是嚴重的不人格行為。

  他是個平實,低調的人,所以才取了何凡這個筆名。他不認為自己「何其不凡」,對政治無野心也無興趣「我既非黨員,亦非教徒」。他對金錢、官祿、享受也沒興趣。他寫的文章卻被情治單位關照,那是為什麼,我一直沒搞清楚。然而,那時在情治單位工作的人卻都喜愛讀他的作品,並不視他為叛徒,因為那些人也是中下級的軍公人員,我父親對民生的關懷,對特權的攻擊引起了他們的共鳴。

  我年輕時對他寫的「玻璃墊上」專欄及其他散文或短評,並不覺得什麼。因為那時我崇拜激烈人物,功成而令萬骨枯的英雄。年事漸長,慢慢領悟到什麼是英雄,拿破崙?凱撒?袁世凱?或毛澤東?真正的英雄是造福人群者,默默耕耘者,是引進新技術者,不是譁眾取寵者,更不是攻城掠地而令生靈塗炭的戰爭販子。
 
  基本上,我父親有強烈的社會主義色彩,他不是盲目的反對資本主義,而是在那個社會資源極度貧乏的年代,他倡言分配應力求公平,也就是國父所說的「不患貧,患不均」。實際上退居台灣最大的原因就是不均,就是貪污腐敗無能,就是官商勾結(現在還有),就是濫用特權。於是他用何凡的筆名寫專欄,為中下級的軍公教勞苦大眾,為小行腳商人執言,為三餐不濟的貧民訴求,為社會大眾消費者仗義,為時達三十五年之久,擁有廣大的讀者群。如今那些讀者都已經走過大半生進入哀樂中年,或垂垂老矣。

  我給他惹了些麻煩,那時我年輕,捲入一個和大陸有關的政治案件,父子同被情治單位傳訊。後來我終於獲准出國留學,旋即加入「非右翼」的海外保釣運動,他託一位密西根大學的華裔教授轉告我,寫文章最好不要太左。我當時的反應如何,卻也記不清了。至今,也不重要了。

  他活了這輩子,贏得了不少掌聲及喝采,然而他內心是寂寞的,又遇上一個雄才大略,敢作敢為的妻子,個性和他完全相左,就是我母親林海音。他個性內向、善良,低調,清心寡慾,他活在他自己的小天地裡。他喜歡美國的環境及氣候,我的妻子也希望他們到美國養老,何況兒女都在那裡。但是我母親堅決的向我表示「不論台北,北京或上海,一定要死在中國的土壤上。」她連美國綠卡都不屑申請,我也尊重她的意願,索性自己回國照顧他們過餘生及過我的餘生。

  以前他寫文章,談古論今,對人與社會,國家,甚至宇宙(也就是宗教)進行批判。而他在報社擔任社長作領導,他曾告訴我那些議員,作家,清談之士,如果要他們去作一個負責任的實際工作,早就如鳥獸散,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想到這裡,我不禁笑了,那些在電視上出現的臉孔,一個個浮現在眼前,甚至有些男人為了上電視還抹了粉、擦了胭脂,紅光滿面,嫩嫩的(也就是母母的),我看了大吃一驚,以為變成「同志」了。

  近年他住院進進出出,住院期間我每天下了課去看他,因為停車、塞車的問題,我是先去看他,再在醫院附近吃飯。他由我和護佐陳小姐的談話知道了我的習慣後,每次去坐了一會兒,他就會問我吃了沒有,可以下樓去了。陳小姐告訴我,因為你是他兒子,父母再不舒服,甚至面臨死亡,他們還是關懷子女的。我會想到,如果在我瀕臨死亡時,對我的子女會不會有同樣的關懷。

  他的暮年會為小事所左右,我看到他坐在餐桌前,低頭揀掉在衣上食物屑,揀得那麼吃力,那麼辛苦,外面市聲嘈雜,陽光灑滿黃金大地,如此大的世界,如此小的人生。

  他躺在床上,身體又黑又細,啊,他太老了,閉著眼,手顫抖著。我移近他握著他的手,忽然顫抖停了,於是他閤上眼睛,在他的腦海中,那些陰雨和陽光的往日又緩緩回來。年輕時我看過奧亨利的短篇小說「最後的一片葉子」,那個微弱的年輕的女孩,每天數冬日窗外樹上殘餘的枯葉,她想著當最後一片葉子吹落時,她的生命就告終結……我每天去看他,也許只要聽到我的聲音,他就不會死去。他知道我來了,那片葉子飄動在他和等待他的永恆之間。

  然而葉子終於落下了。

  於是我想到了生與死,在他的暮年─與我母親的暮年─他們躺在床上半暝半醒時。腦中想著什麼?清晨第一道曙光漫入屋內,他的手微微顫抖,眼望著遠方,他們步進林中,走入山中,那不是幻滅,是永恆;不是瞬時,是夢境─最後的一葉。我叫他一聲,他回答或睜開眼又睡著了。那些人生崎嶇的循環及記憶,那些短暫的快樂與痛苦……

  我母親走了整整一年,曾不時回來看我。她來時,永遠不說話,她要我自己在縫隙中看到亮光。最近的一次,她和我去參加一個新書發表會,或作家的演講會。

  有許多我們認識的老年及中年的作家及讀者,安靜的排排坐在一個草坡上。我想她是希望我在文學的世界裡徜徉,不是工程或科技。爸,您走了,還會像媽一樣回到我的夢中嗎?您現在海的深處,在青草大地的被覆下,那個靜寂的世界,地平線下您喜歡獨處思索,快樂的地方,在那裡還有您的智慧與永恆。於是,我想,死亡是什麼顏色的?人們認為死亡是黑色的,而我見死亡是白色的,因為白色帶給人們寧靜與潔淨─無限的想像及永遠,死亡是人生中最大的神秘……